七年後,仲夏。
清晨時分,千面藏帶著兔影丸、芊羽和鳴角三人離開山林,搭船順著水路往南城前進。
七年光陰飛逝,三個小孩如今都已長成少年。
十四歲的兔影丸身材挺拔,氣質沉穩。他已不再戴面具,以真面目示人,眉清目秀、五官端正,眼神沉靜中帶著堅毅銳利。他穿著一襲深紅色道袍,腰間掛著劍,彷彿隨時能拔劍而出,守護他心中的正義。
十五歲的芊羽亭亭玉立,長髮束起,一身明黃色的修道服讓她顯得格外明艷動人,宛如仙女下凡。她總是掛著淡淡微笑,步伐輕盈,每走過一處似乎都帶來春風拂面,讓人忍不住多看幾眼。
十六歲的鳴角則身形略瘦,一襲黑袍襯著他蒼白的臉色,雙眼深邃陰鬱。他不愛說話,總走在眾人之後,像永遠活在自己的世界裡。
三人首次下山,站在南城城門口望著眼前繁華熱鬧的街景,心裡各有感受。
兔影丸望著熟悉又陌生的街市,內心百感交集,這裡是他七年前離開的地方,承載了許多童年回憶。
鳴角掃視一圈,心裡微微有些不耐。他向來討厭人群嘈雜的地方,心中暗自嘀咕:「這些人吵吵鬧鬧,到底有什麼好高興的?」但嘴上只是帶點不屑地說:「這就是你說的南城?倒是比我想的熱鬧些,但也俗氣得很。」
芊羽則興奮地拉了拉兔影丸的衣袖,眼神閃亮,心裡滿是對熱鬧街市的新奇與期待,彷彿第一次見到這麼多人的城市。她迫不及待地說:「兔子,這裡真的是你以前住的地方嗎?看起來好熱鬧啊!你看那邊,好像有糖葫蘆耶!」
兔影丸淡淡一笑,沒有回答。過往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,他甚至還記得七歲時在街上偷吃燒餅被追了三條街。
千面藏緩步走來,神色凝重地說:「你們學藝七年,也該下山歷練了。這次交給你們一個重要任務。」
他取出一封密信交給兔影丸:「七日前,南城西區曹家一家遭遇滅門慘案,連小孩與犬畜都未能倖免,兇手手法殘忍,至今仍未落網。城守找不到任何線索,我懷疑這件案子恐怕牽涉到江湖上的異術門派,你們去調查清楚。」
兔影丸接過信後微微顫抖,內心無比震驚,臉色瞬間凝重起來。他腦中浮現出小時候經常經過曹家門前的畫面,那家人總是笑聲不斷,特別是那條總愛追著小孩跑的大黃狗,曾經也朝他搖過尾巴。如今,一夕之間,竟全數遇害,讓他難以置信,胸口湧上一股無名的怒火與悲傷。
芊羽皺眉低語:「連小孩也不放過嗎?」
千面藏點點頭:「無一倖免。據我推測,兇手可能是武林高手,甚至是身懷異術的門派人士,但具體來歷目前還不清楚,你們需多加留意。」
兔影丸抬頭問:「師父,那您呢?」
千面藏回道:「我另有要事,先去處理幾天,之後再與你們會合。這段時間你們要自行判斷。」他語氣平穩,眼中卻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擔憂。他心中明白,這趟任務遠比表面複雜,卻也知道該放手讓他們真正歷練。兔影丸穩重、芊羽細膩、鳴角雖孤僻但聰明,他對三人都有信心,只是仍免不了一絲師長的牽掛。
兔影丸望著城西方向,深吸一口氣:「事不宜遲,我們走吧。」
三人穿過繁華街市與清澈小溪,一路走入漸漸荒蕪的樹林深處。眼前豁然開朗,出現一座與世隔絕的宅院——那正是西區赫赫有名的曹家大宅。紅磚圍牆將宅院層層護住,洋紅色磚瓦屋頂在夕陽下閃著深沉光澤,主樓呈「ㄇ」字形狀,格局氣派非凡,卻更顯一絲人跡罕至的冷清。
大門前貼著數道封條,兩側還遺留城守的巡邏腳印。三人對視一眼,身形一縱,輕巧翻過圍牆,靜靜走進庭院。
兔影丸放慢速度,低頭觀察地上斑斑血跡,轉頭提醒:「大家小心,這些乾掉的血跡裡還殘留著恐懼的氣息。」
芊羽閉上雙眼,放大感官之力,不一會兒她眉頭微皺:「我感覺西北方有很強烈的恐懼餘波,應該有線索。」
鳴角點頭道:「我們分頭行動,稍後再交換線索。」他其實早就對這宅子中的壓迫氣息感到煩躁,心想與其三人擠在一處干擾彼此,不如各自搜尋,效率也更高些。再說,他也想獨自探索,避免過多情緒牽絆,能讓他專注思考。
另外兩人也點點頭。
庭院中的青石地板上散落著乾涸的血跡,淡淡的鐵鏽味與泥土的濕氣混合在一起,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不安的氣息。倒塌的石桌與散落的杯碗,枯萎的花草與腐朽的氣味,更增添了此地的陰森。
他們穿過院子,來到主樓前。大門半掩,推門而入,屋內家具凌亂,地上滿是血跡。
三人分頭在宅內搜尋線索。
芊羽來到後廳,屏息凝神,靜靜站在屋中央。她緩緩閉上雙眼,雙手合於胸前,感官如波紋般向四周擴散開來。四周空氣彷彿變得凝重,彷彿時間在這一刻靜止。
忽然,她眉心一緊,指尖微顫,神色逐漸變得蒼白。她彷彿看見八道模糊的影子,在屋中驚恐逃竄——有孩子尖叫、有犬吠慘叫、有老者喃喃哀求……恐懼、絕望、驚慌的情緒鋪天蓋地而來。
在那破碎的殘影中,她隱約聽見幾個陌生男子的怒喝與咒罵聲,語言艱澀難辨,不似中原口音,像是某種古老或外族的語言,讓人心中發寒。
芊羽猛然睜開雙眼,額上沁出一層冷汗,低聲說道:「當晚八條生命的恐懼與痛苦,仍殘留在這裡……那一夜太慘烈了。我……還聽見了兇手說話,但……聽不懂那語言。」她聲音微顫,雙眼泛紅,像是仍陷在剛才那場靈感的回音之中。
鳴角獨自走進書房,站在傾倒的書架與案几之間,鼻間隱隱聞到一股刺鼻氣味。他目光銳利地掃視地板,忽地發現縫隙中藏著幾縷細微的黑色粉末。他蹲下身子,食指輕抹一點,片刻後指腹傳來輕微刺痛,他低聲道:「這東西……似乎帶有劇毒。」
他抬起指尖湊近鼻端,嗅到一股酸中帶澀的氣味,眉頭緊皺:「味道怪異,並非常見藥材,極可能是精製毒粉……還混在血跡裡,掩人耳目。」
他站起身,目光冷冽,心中暗忖:「這不是普通江湖殺手能用的手段。」
轉身對著門外喊道:「芊羽,妳來看看這個,我們得帶回去鑑定。」
芊羽趕到,取出玉瓶小心收集,輕輕嗅聞後眉頭緊蹙:「這毒性極強,而且氣味不像南城常見的藥材……來源很可能在外地。我會再深入查查。」她語氣低沉,神色凝重,內心浮現一絲不安與好奇。
曹家大宅內一片死寂,只聽得微風拂過窗棂的細響。
兔影丸蹲下查看廊道上的血跡,目光如鷹般掃過地面與牆面。他發現牆上有數道深淺不一的斬痕,斜斜劃過樑柱與家具,有些竟深及木骨,顯然出自上等利器。他指尖輕觸那些痕跡,感受著刀鋒留下的力量與角度,低聲說:「這些刀痕……有長有短,一種是寬厚直斬,一種是細薄快切,應是長刀與短刀交錯使用。」
他目光移向地面,發現幾個方向不一的鞋印,凌亂交疊,其中有的較小、有的較深,似乎不是一人所留。他眉頭緊鎖,心中浮現出一個念頭:「兇手不止一人,而且配合有序,像是訓練有素的殺手……不,是精銳中的精銳。」
他站起身來,目光凝重,喃喃自語:「這不是尋常的血案,他們來的目標……極可能是某樣重要的東西。」
他轉身望向東廂:「也許書房會有線索。」然後踏步而去,心中依稀浮現童年曾在這宅邸門前奔跑玩耍的記憶,如今一切破碎崩塌,那無憂的時光彷彿夢境般遙遠。
三人在書房會合後,把各自的發現仔細交換了一遍,氣氛瞬間變得凝重。
芊羽緩緩開口:「我感知到這宅子當晚共有八人喪命,情緒波動非常劇烈,有恐懼、有哀號……甚至聽見兇手在說一種我聽不懂的語言。」
兔影丸點頭補充:「從刀痕與鞋印來看,兇手不只一人,而且配合有序,像是受過訓練的殺手。他們不是為殺人而來,更像是在找什麼。」
鳴角則將裝著黑色毒粉的玉瓶遞給他們:「這是我在書房地板縫隙中發現的劇毒,氣味刺鼻,來歷不明,但絕非南城製造。能用這種毒的人……不會只是江湖無名之輩。」
三人對望一眼,神色更加凝重。他們環顧書房,屋內狼藉不堪,尤其這處空間似乎被特別翻找過。
兔影丸指著四周狼藉的書櫃低聲說:「你們有沒有發現,這書房是全宅被翻得最徹底的地方,書櫃、案几、抽屜,全被倒了個遍。兇手一定是在找什麼——而且肯定很重要的東西。他們來時行動很快,應該是夜裡潛入,沒想到會被主人撞見。」
芊羽輕聲附和:「如果是在書房,那很可能是一本書……可到底是什麼書,值得殺光全家?」
她說著,再度閉上雙眼,靜心感知,周圍的氣息再度波動起來。
片刻後,她猛地睜眼,臉色微變,聲音低沉:「我聽見……他們的對話碎片……有一句話重複出現——『永生錄』。」
鳴角聞言眉頭緊皺,腦中瞬間閃回七年前那場異樣的夢境。夢中,他曾見過一本名為「永生錄」的書冊,內容模糊卻深刻難忘。他不禁在心中喃喃:難道那不是幻覺?難道「永生錄」真的存在?這一發現令他震驚莫名,心中竟升起一絲興奮與不安,彷彿「永生錄」的存在深深吸引了他。
兔影丸低聲嘆道:「一場血案,只為了奪取一冊失傳的書,這群人連小孩和老人都不放過,手段太狠了……」
三人沉默片刻,書房裡只剩下彼此微弱的呼吸聲。
這時鳴角掃視一圈,壓低聲音道:「此地不宜久留,快走吧。」
三人對望一眼,不再多言,輕手輕腳離開書房,穿過殘破的宅院。院落中的夜色逐漸濃重,遠處隱約傳來巡邏的腳步聲。他們收起所有線索,悄然翻出圍牆,沒入南城曲巷的燈影之中。
正當三人穿行在靜謐巷道時,兔影丸忽然感覺到背後傳來一股淡淡的壓迫感——彷彿有人在暗中窺視。芊羽也忍不住回頭張望,只見遠處巷口黑影一閃即逝,令人分不清是幻覺還是真有其人。
鳴角皺了皺眉,低聲道:「有人在跟蹤我們。」
三人放慢腳步,彼此互使眼色,步步警覺。但夜色濃重,空氣裡仿佛瀰漫著某種難以言喻的不安。巷道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沉悶低吼,不知是夜犬還是什麼更可怕的東西。
他們不敢停留,快步離開那片陰影壟罩的街區。兔影丸臨行前回望曹宅方向,內心隱隱警覺——這場風暴,似乎才剛剛拉開序幕。而暗夜裡的目光,仍在無聲追隨著他們的背影。
(本節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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