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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永生錄》 第一章 6. 江湖風起

 三個月後,南城入夏。

熱風從街角捲過,帶著市集的煙火氣,穿過南門口最熱鬧的一條街。這裡不論白晝或夜晚總是人聲鼎沸,商販吆喝,說書聲不絕於耳。街口最東側,一座兩層高的老酒樓正招牌斑駁,木窗搖晃,卻仍吸引著來往客人。

這家酒樓名叫「南興樓」,雖外觀老舊,卻是江湖中人常聚之地。其樓閣以紅漆木柱撐起,屋簷翹角如龍鬚飛舞,門口懸掛一對鐵鑄燈籠,到了傍晚便亮起微黃燈火,如霧如煙。

此刻,南興樓二樓靠窗的一張圓桌旁,正坐著四名氣質迥異的中年漢子。

首位是赤鴉客謝驍,一襲紅披風隨意披著,紅髮如火般蓬亂。他手執酒盞,劍眉怒張,語氣如雷:「他娘的,兔子那小子怎麼可能不告而別?這不像他!」

對面坐著的,是鐵瓶客霍赤平,身形魁梧如山,裸足踩著地板,懷中大酒瓶一晃再晃。「我這幾日氣都不順,心裡悶得很。那孩子當年還跟我練氣,說過不會亂跑……」他聲音低沉,卻藏著難掩的失落。

白狐客柳青荷斜倚椅背,手中白玉折扇輕搖,嘴角笑意似有若無:「小兔崽子雖頑皮,卻是最懂禮數的人。他若真拜別師門,絕不會連聲招呼都不打。除非——有人動了手腳。」

最後是墨鷹客段無聲,黑袍如夜,雙眼銳利如刀,端坐不語良久,方緩緩道:「不是徒弟負我們,而是……我們低估了千面藏。若我沒猜錯,他恐怕又用了那套迷魂法,扭了人心志。難怪江湖人稱他『東邪』,行事從不按牌理,最擅操縱人心。」

謝驍一掌拍桌,赤鋼劍鳴聲震盪:「我管他是不是千面藏,三日內,我要親自踏上蓮花島,問個明白!」

霍赤平大口灌酒,笑聲粗獷:「若真要去,我這酒瓶也該敲敲那老傢伙的腦袋。就當是去散心。」

柳青荷折扇輕敲桌面,眼神轉為銳利:「既然要去,就別空手上島。那老狐狸沒那麼簡單。」

段無聲微微頷首:「觀其意不如探其行。千面藏這一步,必有圖謀。登島前,我得準備幾副斷脈銀針,以防不測。」

謝驍喝乾一杯酒,紅髮拂動如焰:「也罷,這場舊帳,早該清一清了。兔子若真走錯路,我——劍下不留情!」

柳青荷眨了眨眼,忽然輕聲道:「東邪千面藏,當年在東海一役就曾以語惑敵,連『醉影樓』的樓主都著了他的道。這人最會扭曲事理,若兔子真被他說得五體投地,也不是不可能。」

霍赤平眉頭緊皺,重重點頭:「你們可還記得他那句老話?『世上無真相,只有選擇的信念。』——這種話,說來像哲理,實則是蠱惑人心的毒。」

段無聲冷冷補上一句:「他教的不是劍術,是詭道。」

大江四客對飲酣暢,杯盞交錯,酒香與肉香彌漫於案。他們一邊吃喝,一邊低聲議論登島的時機與方式,言語中既有怒意,也有未竟之志,兄弟情義在火光中交織升騰。

——

數日後,海風獵獵,天際低雲沉重。

南城近郊的漁港邊,大江四客身披風衣站在一艘舊漁船前。船身斑駁,船尾掛著風鈴叮噹作響,船夫是位六十出頭的瘦老頭,身穿破布短褂,正搖頭如撥浪鼓:「四位爺要去哪我都肯載,唯獨蓮花島不行!那島近年邪氣重重,魚都不敢靠岸,前月才有船翻在外環水域……」

「給你雙倍銀兩,再加三兩黃金。」柳青荷手指一彈,銀票在海風中翻飛,穩穩落入船夫懷中。

老船夫一怔,臉色掙扎。

霍赤平拎起酒瓶喝了一口,笑道:「老哥,我們只求一程,不為長住,事了保你無憂。」

謝驍語氣一沉:「若你真怕,也可只送我們至外環,餘下由我們自己進去。」

段無聲則盯著對方雙眼冷冷道:「你若不說,我們會找別人。但這份機會,別人未必給得起。」

老船夫咬了咬牙,終於低聲說:「行吧,趁今夜風勢不大,我送你們一趟……但話先說好,到了外岸,我就不靠近了。」

「足矣。」謝驍拎起包裹,冷笑一聲,「登島,只需一步踏浪。」

夜色漸深,舊漁船緩緩駛出港口,風浪拍打船舷,發出低沉響聲。

霍赤平靠著船側,看著漆黑海面,朝船夫喊道:「老哥,這海近年怎會這般難行?從前可沒聽說過這麼多事端。」

船夫手握舵柄,皺著眉低聲答道:「從兩年前開始吧……每到夜裡就聽見島那邊傳來怪聲,像是有人在吟咒、哭泣,也有人說看到黑影浮在海面上。附近的漁家早就不敢靠近了。」

柳青荷收起折扇,語帶好奇:「咒聲?什麼樣的?」

船夫斜睨他一眼,「聽不懂,但陰森得很。有個水手去年靠太近,回來後就瘋瘋癲癲,天天說夢裡有人叫他名字……」

段無聲沉聲問:「那人如今如何?」

「自縊了,還留下一句話:『我已見過他的眼睛』。」

四人聞言,神情皆沉了幾分。

謝驍握緊劍柄,低聲道:「那老鬼藏得比我們想像的還深。」

船夫嘴角抽動一下,似想說什麼又止住。

柳青荷察覺,笑問:「老哥,你還知道什麼,不妨直說,反正我們已無退路。」

船夫沉默片刻,終於道:「還有件怪事……前幾日有幾個從蓮花島來的人偷偷搭過這條線路,但沒回來。他們是白衣打扮,還帶著個大箱子,像是要送什麼東西上島……」

他頓了頓,又皺眉問道:「四位爺這回上蓮花島……是要做什麼?」

段無聲與謝驍對視一眼,眼神冷冽。

「有事拜訪蓮花島主。」謝驍冷冷地說。

「找人。」柳青荷輕搖折扇,笑得不冷不熱。

霍赤平則拍了拍大酒瓶:「順便討點舊債。」

聞言,四人大笑,笑聲在海風中回盪,豪氣沖天,彷彿這一趟不是赴險地,而是赴一場久違的重逢與對決。

船行漸遠,蓮花島的輪廓在遠方海霧中若隱若現。

「前方就是外岸了,靠得再近,我這船恐怕撐不住浪。」船夫將舵一轉,語氣透著警覺。

謝驍點頭,回望其餘三人:「時辰到了,各自準備。」

柳青荷從懷中取出煙符與折扇,扇骨一彈,刃光閃現;段無聲則將銀針貼身收妥,目光如鐵;霍赤平灌了口酒,拎起鐵瓶,咧嘴一笑:「這趟,老子可不只是來喝酒的。」

船停在一段暗流平穩處。四人無需多言,各自縱身而起,踏波躍影,輕功如燕掠水而行,劃出道道水痕,迅捷無聲地朝蓮花島疾馳而去。

海水冰涼,夜霧濃重,蓮花島在濃霧中愈見清晰。島岸崎嶇嶙峋,林木蒼翠濕潤,有野鳥驚飛的聲響掠過夜空。四人落身於一處岩灘,四周寂靜無聲,唯有潮聲洶湧,像是低語。

謝驍目光掃視四方,低聲道:「氣息不對……這島有東西在盯著我們。」

柳青荷彎下身拾起一片枯葉,指尖一捻便化為粉末,扇子輕搖:「這裡的陰氣,比以前重多了。」

段無聲閉上雙眼,凝神片刻,隨即睜開:「前方有結界痕跡,不強,但古怪。我們得快。」

霍赤平拎緊酒瓶,嘴角扯出一抹冷笑:「這地兒……靜得讓人心裡發毛。」

四人緩緩往山道攀登。島上小徑蜿蜒,兩旁是藤蔓盤據的古木與青苔斑駁的石階,偶爾可見樹幹上纏著符紙,早已風化泛黃。

山林間霧氣彌漫,鳥獸無聲,連風也靜得異常。遠方可見殘破的木亭與塌陷的石牆,似乎曾有人居住,又被時間吞噬。

柳青荷低聲道:「這地方,活像個被世人遺忘的墓場。」

段無聲邊走邊貼著山壁觀察,手指掠過一道道被劃開的石痕,沉聲道:「這裡曾經有人交手。痕跡不深,但劍氣純正,未必是普通人。」

謝驍冷眼掃過前方斜坡:「走快些,這山霧怕是遮不了多久。若真有人設伏,就在高處等我們。」

然而他們走了半柱香,景色竟無絲毫變化。

柳青荷停下腳步,皺眉望向左右:「我們方才經過這株三叉枯松……怎麼又回來了?」

段無聲伸手觸摸山壁上的一道舊痕,眼神一沉:「確實……走了這麼久,竟原地繞圈。」

霍赤平搔了搔亂髮,罵道:「見鬼了!是鬼打牆不成?」

謝驍抽出赤鋼劍,劍尖指地,聲如沉鐘:「千面藏果然不安好心。這山……被動過手腳了。」

柳青荷望向昏沉天色,折扇一展:「是守山陣,陰陽錯亂、景象輪轉,我們被困在陣中。」

段無聲皺眉點頭:「一時半刻破不了,先找個避風之處暫歇。亂了分寸,硬闖反而會受制。」

不遠處,一片斷石殘牆旁有座破舊山廟,藤蔓雜生,已近荒廢。

四人一語不發,默默走入其中,在一方破瓦下席地而坐,刀劍不離身。

火光微閃,映著牆上殘畫與蛛網,氣氛沉靜凝重,唯有夜風夾帶林間異響,似有低語,若遠若近。

(本節完)

[下一話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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