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降臨,蓮花島萬籟俱寂。
月光灑落在石板小徑上,照得修行院的瓦角泛著微光。蟲鳴聲從林間傳來,如心弦輕撥,映照著白日裡經歷的波濤未歇。
靜室中,鳴角獨自躺臥榻上,額角仍有細汗未乾,眉宇蹙緊。窗外,冷月透過紙窗灑落,投下他模糊顫動的影子。他雖沉睡,卻不安寧。
夢境如黑潮湧來。
鳴角站在熟悉又遙遠的土地上,那是大千一族的山谷部落。粗糙的土牆與石屋依稀可見,遠處溪流潺潺,晨霧未散,村人三三兩兩地在祭壇前燒香禮天。他記得那裡——那是他幼時與父親相依為命的地方。
他記得,冬日黃昏,父親總會牽著他的小手,繞過山腳那株老梅樹,帶他登上後山觀星。山風凜冽,父親的外袍會覆在他肩上,而父親自己則坐在石上,默默點燃香爐。
「星辰如法,萬象皆有運行之理。」父親總這麼說,語氣如風一樣輕緩。他愛指著夜空,教他辨認星座、氣象、五行之轉。鳴角常望著父親那深邃的側臉,想不明白那一身破舊道袍下,怎麼藏著那麼多他聽不懂的東西。
他的父親,是名落魄的道士,雙鬢早白,面容清癯,常穿一襲洗得泛白的青布長衫,神情淡然而目光深遠。他手中總握著一柄木製拂塵,雖破舊卻從不離身。鳴角記得,夜裡父親總在昏黃燈光下焚香誦經,聲音低沉,語調平穩,有種能安撫風雨的力量。
鳴角常聽人說,父親與千面藏曾是同門舊識,曾共習道術,後各走其道。父親將他送往蓮花島之時,曾望著他的雙眼語重心長地說:「好好地跟千面先生學習,相信跟在他身邊你會成為更有用的人。」
霧氣忽起,一道高大身影從煙霧中緩緩走出,是千面藏。
他依舊戴著那張熟悉的青銅鬼面,面朝鳴角無聲而立。然而,這一次——那面具竟不斷顫動,彷彿有什麼力量自內部逼出。從額心一道細縫開始,裂痕如蛛網蔓延,咔咔作響,擴散至整張面具。
鳴角後退一步,心頭一陣莫名發寒。
咔。
一雙眼眸自裂隙中透出,冰冷無波,與他記憶中的千面藏模樣全然不同。那眼神似曾相識,卻陌生得令人不安。
「你以為他真心接納你?」那身影終於開口,聲音低啞模糊,夾雜著千面藏與他自己的聲音,仿若來自兩個世界重疊的回音。
咔啦——!
面具碎裂成數片,然而其下的臉孔卻被濃霧掩蓋,看不清五官,只留下一張不斷變幻的輪廓,時而蒼老、時而年輕,時而是他自己,時而是陌生人。
那張流動的臉彷彿代表著千面藏百變的形貌,卻也像極了他潛藏內心的另一面。
「你是誰……又會變成誰?」
此刻,霧氣中浮現出第三重景象——一道無數鏡子組成的圓環,在他四周圍繞。每面鏡中都映出不同版本的他:有的高坐王座、有的孤身倒地、有的身披黑袍、有的身化光塵。他想張嘴質問,卻發不出聲音。
他的心跳如擂,思緒如線團般打結。那些鏡中人仿佛都在嘲諷他:「你會變成我們中的哪一個?你確定你是你自己嗎?」鳴角想否認,卻發現每一個選項,都像命運為他早寫好的劇本。
一股焦灼與茫然從心底浮起,像潮水一般將他吞沒。他看著那些臉,那些與他有幾分相似卻面目冷漠的倒影,開始懷疑:如果命運真的可以重寫,他會變成比現在更好的人?還是——更壞的自己?
就在此時,鏡環之外的霧氣驟然湧動,露出一座石台,石台之上懸浮著一本古老書冊。書脊斑駁,封面書有三個隱約發光的字——《永生錄》。書頁自動翻動,頁上符紋流轉如光,隱隱透出低語,彷彿有什麼意志在呼喚他的名字。
鳴角伸手欲觸,指尖剛碰到光影,書冊卻猛然碎裂為漫天流光,像一場記憶的煙塵向他湧來,瞬間將他吞噬。
書頁化作一道道燃燒的符紋,如流星般射入他的額心與胸口,帶著炙熱、重量與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感。他幾乎可以看見自己被這些光線纏繞、束縛,身體彷彿裂解成無數片段,記憶與現實混雜難分。
周遭空間劇烈顫抖,鏡子破碎、石台崩塌、千面藏的身影被烈焰吞沒,一切彷彿被某種力量強行抹去。他在黑暗的風中旋轉墜落,耳邊迴盪著無數低語,語言他聽不懂,卻每一字都像是印刻在骨血裡。
當最後一縷光點熄滅時,天地瞬息寂靜,萬籟俱空。他懸浮在一片黑色虛空中,只剩下一本虛幻的《永生錄》虛影,在他眼前緩緩闔上,書封泛起金紅的餘暈,化為一道冷光,沒入眉心。
鳴角驟然睜開雙眼,心口劇烈起伏,額頭覆滿冷汗。
「原來是夢......」鳴角心有餘悸。他大口喘息,彷彿從深海溺水中掙扎而出。
月光透過窗欞灑在榻前地磚上,他望著那如水斑斕的光影,良久無語。夢中的幻象依然縈繞腦海,尤其那一道道鏡中映出的自我,如影隨形,難以驅散。
他摸了摸臉頰,那是一種陌生又熟悉的觸感。忽然之間,他感到自己與現實之間好像多了一層看不見的霧氣。
「我是誰……又會變成誰?」他喃喃低語。
就在這時,外頭傳來輕微的腳步聲與熟悉的嗓音。
「鳴角,你還醒著嗎?」
他一怔,認出是芊羽。
「師父讓你靜養……不過,如果你不想一個人,可以出來坐坐。」她站在門外,手中提著燈籠,光芒隱隱在門縫間閃爍,柔和地照亮寂靜的走廊。
鳴角沒有立刻回應,只望著那道光影良久,像是在與自己拉扯。
片刻後,他起身披上外袍,輕聲道:「等我一下……我來了。」
他推門而出,迎著微涼的夜風,看見芊羽站在石階下,燈籠映得她臉龐如玉,眼神帶著柔和的擔憂。
「你氣息有些亂,是不是又做惡夢了?」她主動開口,語氣比平時多了一分親近。
鳴角點點頭,低聲說:「夢裡……我看到很多人……像是我,又不像是我。還有師父,他的面具裂開,裡面是——」他語塞了一瞬,像是不敢回想那幻象。
芊羽微微皺眉:「是夢就好。但……你不覺得最近師父變得有些奇怪嗎?」
她低下頭,看著腳邊的影子,語氣放得更輕,「這次他回來,從沒卸下面具,就連我也沒見過他的真面目……以前他不是這樣的。他以前……很關心我。」
鳴角抬頭望向她,有些詫異。
芊羽苦笑一下:「現在他對我冷冷的,卻常常對你格外嚴厲。有時我都覺得……那個人,真的是我爹嗎?」
鳴角沉默片刻,喃喃開口:「我也覺得有些不對勁。你有沒有聽師父提過一本叫……《永生錄》的書?」
芊羽抬起頭,眼中浮現一絲狐疑:「《永生錄》?沒聽過……你怎麼會提起這個?」
鳴角皺著眉,低聲說:「我在夢裡,看見一本書懸浮在石台上,自動翻頁,書封上寫著《永生錄》。後來它碎了,變成光湧進我體內……說不清為什麼,我總覺得它跟我有關。」
芊羽聽完,輕輕歎了口氣,語氣帶著柔意:「別多想了,今天試煉太耗神了,可能是你太累,才會做這種夢。」她把燈籠微微舉高,目光溫柔地落在他臉上,「你又不是沒做過奇怪的夢。」
鳴角輕聲笑了一下,轉過頭看向遠處夜色籠罩的山巒,語氣低沉道:「可這次感覺不一樣……感覺有點玄。」
芊羽側頭看了他一眼,沒馬上接話,只是順著他的視線望向遠方。夜風吹動樹影婆娑,燈火在兩人間搖晃微光。
「鳴角,」她終於開口,語氣平緩卻認真,「你會不會……有時也會懷疑自己修行的意義是什麼?」
他怔了一下,望著她的側臉點點頭:「我一直都在想。修得越久,好像越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麼。」
芊羽輕輕握緊了燈籠柄,低聲說:「那我們就一起想,一起找答案。你不是一個人。」
鳴角看著她,忽然問道:「芊羽,你覺得……人可以長生不老嗎?」
芊羽微微一愣,歪頭望著他,「嗯?怎麼突然問這個?」
「如果可以長生不老,你會想做什麼?」他語氣很輕,但眼神中藏著難以言明的複雜情緒。
芊羽低頭想了想,然後抬起頭望著星空,笑得有點俏皮:「如果可以長生不老啊……我想去看看這個世界的每一個角落,從極北的雪原走到極南的火山,一路玩個幾百年再說。」
她轉頭看他一眼,語氣輕快:「不過說真的,要是活太久,看著朋友一個個離去,好像也挺寂寞的。」
她頓了頓,補上一句:「所以啊,我不太想長生,我想活得剛剛好,跟喜歡的人一起,一段時間就夠了。」
鳴角深思不語,這句話像是夜風中最安靜的回音,落入鳴角心底的深處,暫時安撫了那場混沌夢境所留下的餘震。
(本節完)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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