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江四客困於山陣已三日。晨昏混沌,濃霧繚繞,無論以內力沖擊氣脈,還是以陣理細察虛實,皆無功而返。
謝驍怒火中燒,一腳踢飛石塊,聲音劈哩啪啦響徹林間:「這千面老邪到底想耍什麼花樣?!」
霍赤平盤坐石上,滿臉憔悴,拍了拍腰間空酒葫蘆,語帶自嘲:「老子這酒快喝乾了……再這樣下去,還不得變成山裡的野人。」
柳青荷撥開攀滿藤蔓的樹枝,輕笑一聲:「這陣法詭異,氣機雜亂,連我的幻符都帶不動風流……看來得另想辦法了。」
段無聲忽然站起,雙眼如鷹,聲音低沉:「既然破不得,不如就喊他現身,叫他親自給個交代。」
四人同時運起內力,聲如雷動,齊聲喝道:「千面藏——現身一見!」
聲音直透雲霄,久久不散。
——
遠在山腰蓮花道院內,千面藏正端坐於講堂中,前方跪坐著數名弟子,人人手捧經書,齊聲誦讀。
兔影丸也在其中,一襲青衫,眼神專注。忽然,遠處傳來斷斷續續的呼喊聲,聲音粗重激昂,似在咆哮。
「……千面藏——你躲到幾時!我們要見你!」
兔影丸身子一震,猛地抬頭。
「那是……師父們的聲音?」兔影丸認出大江四客的聲音,眼神閃過一抹動搖。
千面藏不動聲色,緩緩抬起手,示意眾人止聲。
「無須理會。」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,「那是外道之聲,不可擾心。靜下心來,再唸一遍『無相章』。」
兔影丸咬緊牙關,低下頭去,指尖微顫,卻仍翻開經頁,隨著眾人聲音一同誦唸。
堂外風起,經聲不斷,而山中呼喊聲仍在林間回盪,彷彿兩個世界,各自為陣。
就在此時,一頁經文忽然從兔影丸手中滑落,風一吹,飛旋而起,竟穿過窗格,直奔遠空。
兔影丸猛然起身,眼中閃爍難以掩飾的掙扎。他緊盯著窗外那張飛舞的經頁,彷彿看見了什麼。
「師父,我……我想出去看看。」他終於開口,語氣低沉卻堅定。
千面藏轉頭看向他,眼神仍是深不可測。
「出去,便再也回不來。你要想清楚。」
兔影丸沉默良久,緩緩跪下,將經書放於膝前,一字一句道:「弟子不敢違命,但若心無靜處,何以悟道?」
千面藏眉頭微皺,終於揮袖示意。窗扉頓時洞開,一縷晨光灑入堂內。
「若擾陣心,山陣自破,後果自負。」
兔影丸深深望師父一眼,便毅然奔出講堂,直奔林間。
山林霧氣彌漫,呼喊聲猶在山谷間縈繞。他如風馳電掣,穿過竹林亂石,向著呼喊奔去。
講堂內,芊羽皺著眉,低聲問:「師父,外頭是誰?為什麼他們一直喊你?」
千面藏未答,目光依舊望向窗外,語氣低緩卻帶著冷意:「無須理會。不該來的人,總會自己走錯路。專心唸書,才是正途。」
芊羽似懂非懂地點點頭,低頭再翻開經書,眼神卻不時飄向窗外。
兩個時辰後,山林深處,大江四客仍盤坐於破廟中。就在謝驍欲再次起身怒吼時,段無聲猛然睜眼,按住謝驍:「有人來了!」
霍赤平眼神一震,隨即撐地起身,目光火熱,「千面藏?!」
門外腳步急促,一道矮小青衫身影破霧而入。正是兔影丸,滿臉汗水與激動,雙膝一軟跪在四人面前。
「師父們……弟子來遲了!」
謝驍一把將他拉起,怒聲斥道:「你小子腦袋壞了嗎?怎麼這麼久才來?!」
但他那力道未帶一絲怒氣,反而手在微顫。
柳青荷瞇眼端詳,語氣柔和:「你怎麼出得來的?山陣……你破了它?」
兔影丸點點頭,神色複雜:「這三個月來師父教我奇門遁甲的基礎,我嘗試推算陣眼位置,觀氣機流轉與地勢紋理……最後在東南山角找到一道氣隙,順著那條路走出來的。」
段無聲聞言眼神一震:「你能從陣中尋脈而出,這可不是光靠記憶能辦到的。」
柳青荷笑道:「既然陣已破,還不如好好走一遭,看這老邪藏了什麼寶。」
四人重整衣物,帶著兔影丸,迎著逐漸明亮的天色,朝山頂緩步而行。
沿途山霧漸散,草木披露,鳥鳴重新響起,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奇異的寧靜。他們踏過一段斷橋,越過幽谷,兔影丸跟在師父們身後,終於說出壓在心底的話:「你們……是怎麼找到這裡來的?」
「我們應該問你才對,」柳青荷一挑眉,「你怎麼會在這島上?」
「三個月前……我跟千面藏來的,當時……他說要傳我武功。」兔影丸低聲回應,語氣躊躇,「可不知不覺就留下了。」
「不知不覺?」謝驍冷哼一聲,「被他那套鬼話蠱惑了吧。」
霍赤平拍拍他的肩:「他逼你嗎?」
「……沒有。他讓我自己選。只是……他說外面的世界對我不再安全,說你們也不會原諒我……」兔影丸語聲越來越低,目光有些閃避。
段無聲沉聲道:「我們怎會不原諒你?兔子,三個月來你學了什麼?」
「除了劍術,還有心法與幾種奇門術數。白天講道,晚上修氣……還有跟其他師兄弟一起修練。」
四人聞言不語,各懷心思,但步伐漸趨一致。柳青荷輕搖折扇,側頭望了兔影丸一眼,輕聲一笑:「看來你這三個月確實學了不少邪門歪道,連陣法都能破了。」
兔影丸語氣平和而堅定回道:「我所學的並非邪門歪道,而是古人留下來的智慧結晶。奇門遁甲、星象步法,皆有其道理,關鍵在於如何使用,而非它本身的對錯。」
謝驍聽了,挑眉哼了一聲,嘴角勾起一絲冷笑:「呵,才三個月未見,說話口氣就像書生似的,連你那位千面師父也未必說得這麼清楚。」
他語氣不重,卻話裡帶刺,顯然話是誇兔影丸,箭卻射向了千面藏。段無聲微不可察地哼了一聲,低聲補上一句:「若當初那人能這樣開口說理,今日也許就不會鬧成這樣。」
兔影丸心裡七上八下,越靠近山頂,越感壓力沉重。腦中反覆揣想師父們與千面藏碰面時的情況,既怕衝突爆發,又不知該如何置身其中。他只能默默跟隨在四位師父之後,一路踏上石階,直到來到蓮花島主峰的講壇前。
石階盡頭,是一片寬闊高台,平台中央立著一座圓形講壇,講壇後方,青松環繞,霞光穿雲而下,一人黃袍立於其上。
正是千面藏。
他戴著那張青銅鬼面,雙手負背,背對著他們,不語不動,彷彿早已在此等候。
謝驍腳步一頓,目光如炬:「老鬼,你還真現身了。」
柳青荷笑意不減,扇子一開:「山頭風景不錯,困在裡面悶死了。」
段無聲則冷冷一步上前:「兔子已破陣,這局你輸了。」
千面藏聞言,微微轉身,嘴角勾起一抹冷意,緩緩道:「輸贏?哼,你們遠道而來,就是要爭一個勝負?」
謝驍上前一步,赤髮飛揚,向來有話直說:「我們來,是為了問你一句話——你為何奪我弟子?」
千面藏負手而立,青銅面具下無法辨其神色:「奪?兔影丸跟隨來此,從未被我所迫。」
謝驍咧嘴,語帶怒氣:「是沒人綁他,可你那套迷魂術,說不定早就把他心給騙走了!他腦子清醒時,怎可能跟你這種人走?」
柳青荷搖著折扇,附和到:「千面藏,你在江湖上赫赫有名,如今卻拐騙兒童關在島上,話傳出去不怕被人恥笑?」
「哈哈哈......」千面藏仰頭長笑,他向來自負,從不管別人怎麼看。
看著雙方言詞交鋒,你來我往如劍氣交鋒,兔影丸心中百感交集,卻一句話也插不上。他抿緊雙唇,雙手微微收緊,指尖泛白,只能低聲屏氣,將所有情緒壓在心底。
段無聲看著他,沉聲說道:「這世上若只有選擇一條路,那便不是修行,而是欺壓。」
千面藏搖搖頭,轉而冷聲道:「看在你們大江四客是個人物,你們也別太自以為是。」
謝驍當即怒聲回道:「是你不講道理!先是設陣困人,把我們困在山裡三天三夜,還差點讓兔子也陷進去!你這種做法,還敢自稱是為人師?要是兔子有三長兩短,我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。」
「你們擅自闖蓮花島來興師問罪,沒將你們逐出此地已是留情。」千面藏目光如劍,語氣陡然一寒,「滿口為他好,卻從未問過他真正想要的是什麼。你們口口聲聲說自己正道,說我蠱惑人心……若不是遇到我,他現在還在流浪。」
段無聲:「老邪,若你真無私,便讓兔子這孩子自己決定;若你要阻,我們兄弟四人奉陪到底。」
千面藏目光微動,雖未言明,眼中對四人並無敵意。他素來自恃武功超群,認為大江四客武藝雖名聲在外,實則難登大堂,自是不放在眼裡。
兔影丸站在他們之間,神色動搖。這場衝突不再只是為了他,而是兩種理念的正面碰撞。
他終於抬頭,聲音帶著顫意卻清晰:「夠了。你們都是我敬重的師父,我不願見你們為了我彼此爭執。」
風起雲散,日光破霧而出。兔影丸站在四位師父中間,眼神閃爍不定。
就在兔影丸低頭沉思之際,一道熟悉的聲音突兀地從旁響起:「兔子,你真的決定了嗎?」
眾人一愣,轉頭望去,只見芊羽不知何時出現在高台邊緣,站在晨光與松影交錯之處,含情脈脈望著兔影丸。
「我不知道你經歷了什麼,」芊羽語氣平靜,「但我看著你練劍、走樁、摔跤、偷吃、發呆……你是我們之中最努力、也最善良的一個。師父確實對你有恩,也是在你最無助時,給過你一席之地的人。」
她頓了頓,又道:「若你留下,是因為你相信這裡還有你要學的,那我支持你。但如果你只是因為放心不下我們,或者不敢承擔離開後的後果……那就錯了。你若真把我們放在心上,就該相信我們也放得下你。」
兔影丸怔住,喉頭微動,眼神微微一顫。
芊羽深吸一口氣,邁前一步,眼神清亮堅定。她的語氣不再只是柔和,而帶著某種不容忽視的力量,像一柄未出鞘的劍藏於風中:「兔子,你若真留下,就要帶著眼睛與心,都清醒著留下。」
她望著他的神情複雜,眼眶泛紅,唇角緊繃,像是壓抑著千言萬語終成一句:「別讓這裡……變成你的牢籠。」
那語氣不再輕柔,而是一種近乎懇求的叮嚀,像用盡了全身力氣說出的最後一句話。
高台之上,千面藏靜靜看著他們,神情難辨,唯眼中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溫色。他並未插言,僅是別過頭去,似默許芊羽所言,也似默默考驗兔影丸的掙扎與選擇。
兔影丸腦海中,一幕幕閃現——島上早晨薄霧中的練劍、與芊羽在廊下煮茶聊天、深夜獨坐燈下抄經時的寧靜、千面藏靜靜站在他身後糾正指訣的手勢……
還有鳴角。那個總在夜裡無聲現身、語氣陰冷卻字字在理的男子,曾與他討論過「何謂命運」、「人心能否超越術法」,甚至以蠟燭為陣,演示氣流對念力的感應。
那是一段他從未體驗過的平和日子,沒有殺伐,沒有江湖恩怨,只有呼吸與心跳,簡單、卻真實。
謝驍猛地轉頭,目光凌厲地掃向芊羽,怒聲斥道:「你又是哪來的小妖女?乖乖唸經就好別來攪局,這裡沒你說話的份!」
千面藏目光怒視謝驍,眼中寒光乍現。他腳步微移,衣袍隨風微揚,一股無形氣壓壓迫全場,空氣瞬間如凝固般沉重,彷彿只差一步,便將爆發衝突。
柳青荷見狀伸手一擋,輕聲勸道:「阿驍,別亂說。她是那老邪的弟子,與兔子一同修行,只是心疼他罷了。」
謝驍仍氣憤難平,冷哼一聲,赤鋼劍微微出鞘,卻沒再動作。
兔影丸默默低下頭,胸口起伏微亂,彷彿內心翻湧著千重浪。他指尖緊握著衣角,掌心早已冒汗。沉默良久,他終於抬頭,眼神中不再只有迷茫,更多了一種帶著決然的平靜。
「師父們……我決定留下來。」
四人一震。
兔影丸語氣沉穩卻帶著掙扎:「雖然我也想念你們,但師父有恩於我……我不能就這樣走。」
段無聲沉默片刻,重重點頭,語氣中難掩感慨:「路是你自己選的,我們沒資格干涉。但記住,不論你日後成為誰,做了什麼,只要你還願認我們這些老傢伙一聲師父,那就夠了。」
柳青荷輕嘆:「若你選擇留下,那我們也尊重這個選擇。只是……別讓自己白走這一遭。」
段無聲看他一眼,語氣低沉卻真誠:「我們這幾個粗人,教不了你靜心養道,只盼你記得該拔劍時莫猶豫。既然你選擇留下,千面藏,我們把人交給你,也請你好好待他。」
霍赤平重重拍了他一下,語氣粗卻真:「下山後記得寫信,老子還想知道你最後練成的是劍法還是念經。」
千面藏望向他們,緩緩開口,語氣平緩許多:「我知道你們諸位視他如己出。我會照看他,不是以師之名,而是作為一個見證他選擇的人。」
謝驍點頭:「好吧,就此別過。但放心,過幾年,我們會再來看你一眼,看成長了多少,一定要練得比我們強。」
兔影丸目送他們轉身而去,胸中萬千情緒翻湧。他沒有立刻回身,而是快步追上四位師父。
「師父們,我送你們下山吧。」
謝驍一愣,隨即笑道:「走吧,正好再陪我們喝最後一口風。」
山路蜿蜒,五人一前一後緩步而行。兔影丸一邊走一邊講述島上的見聞,而四客則時不時插話打趣,氣氛出奇地輕鬆。
抵達海邊時,夜色已深,舊漁船仍靜靜泊在岸邊。老船夫見四人歸來,驚訝地挑了挑眉,正欲說話,見兔影丸同在,僅默默點頭,轉身為他們備船。
船靠岸,兔影丸站在碼頭邊,看著他們一一登船。霍赤平最後一個上去,回頭道:「等我下次來,你若敢長高又長壯,我可不認你了。」
兔影丸笑了笑,眼中泛光,重重點頭:「我會等你們回來。」
舊船啟程,風鈴輕響,漁燈如豆。
他靜立海岸,望著舊船消失於霧海,最終轉身,堅定回返蓮花島主峰。
這一夜,他的選擇,終於屬於自己。
(本節完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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