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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永生錄》 第一章 4. 靈陣試煉

 天色微亮,晨風拂面。

天色微亮,晨風輕拂。遠方竹林間傳來清脆鳥鳴,霧氣自山腰瀰漫而下,蓮花島宛若夢與現實交界的仙境。修練場上,濕潤的青石地閃著幽幽水光,晨露在微光中晶瑩閃爍。

三名弟子並肩立於石地。今日的氣氛和往昔大不相同,平日的笑語與打鬧都被一股無形的壓力取代,如同山雨欲來的沉靜,悄然壓在每個人的肩頭。

芊羽用力深吸一口清晨的涼氣,刻意讓肩膀微微後展,指間靈符繞轉,步伐悄然移動,雙目裡不再是孩子氣的玩鬧,而是壓抑不住的凝重與新奇。她悄悄側頭觀察兔影丸,嘴角揚起一抹難掩的微笑,像是要給同伴信心,也像是在給自己打氣。芊羽心底暗自呢喃:「今天……必須要證明自己可以和他們一起闖過去。」

鳴角挺直身軀,手背青筋繃緊,指節微白,緊緊握著劍柄。他的雙眼直視前方,神情如寒鋒出鞘,滿是逼近極限的決絕。餘光掠過兔影丸,內心冷聲低語:「我絕不會輸給你。」呼吸一沉,他將胸膛裡翻湧的戰意與妒意一併壓下,右腳微移,腳跟踩實,氣息隨之沉靜。

兔影丸則低頭凝視腳下青石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衣襟,緊張和壓力在心底層層疊疊。他能感覺到心跳比以往快了一倍,似乎每一聲都要衝破胸口。芊羽投來的目光和鳴角身上的壓迫感,使他更覺責任沉重。「這次不能再拖累大家……我要證明,我也能成為他們的依靠。」他屏住呼吸,悄悄移動腳尖,讓身姿在二人之間更為穩健。

修練場石地中央,千面藏負手而立,寬袍微微隨風拂動。霧氣在他腳邊盤旋不散,蓮花紋隱現於石下,彷彿守護著場中一切。三名弟子站在他面前,各懷心事。

「你們修行已久,該邁入下一階段。」千面藏聲音低緩,卻帶著一種深沉威嚴與不言明的期望。「今日入蓮花陣,展開實戰試煉。」

兔影丸身形一震,雙肩不自覺微微一聳。他努力調整呼吸,發覺掌心已有細汗,指尖顫動之間,緊張和興奮在體內拉扯。

「實戰試煉……」他喃喃低語,餘光望向同伴,忐忑、渴望、壓力交織於心。

千面藏手腕一抬,青色袖口在晨光下如浪掠過:「此陣名為『蓮花幻陣』,由九重陣式組成。三人共入幻境,面對幻象與心障。唯有合力取得三枚引息石,啟動陣眼,方可破陣而出。」

「蓮花幻陣,既試術,亦試心、性、誼。獨行者迷,合心者明。」

芊羽咬唇舉手,語氣輕快又帶一絲揶揄:「師父,要是我們三個吵架怎麼辦?」

千面藏目光一冷,話語如冰:「那便困死於幻境。」

蓮紋陡然大盛,三人腳下陣法光華迸發,霧氣如波浪般湧起,瞬間將三人吞沒。

——

場景驟變。他們身陷昏暗舊街巷。牆壁斑駁,泥濘滲水,腐敗氣息中混著少年時期的惡夢。兔影丸一瞬認出,這正是他幼時流浪、受辱的地方。

幾個惡霸幻影執棍撲來,眼中滿是殘忍譏笑。兔影丸喉嚨一緊,雙腿發軟。腦中湧現往昔慘痛——飢寒、毆打、哭泣與絕望,仿若寒刃一次次劃破記憶。

「別過來……我不是以前那個……」兔影丸下意識後退,指尖冰涼,嗓音幾近顫抖。

鳴角神色一冷,拔劍而立,怒聲道:「只是幻象!」

芊羽毫不遲疑,右手靈符閃出,一道金色護盾撐開,首波幻影如遇巨浪,轟然倒退。「兔子,快清醒!」

兔影丸猛吸一口氣,雙拳緊握,努力壓制恐懼,強迫自己閉目靜心,默誦師父心法。氣息一點點回穩,目光逐漸銳利。

「我不是那個只能挨打的小孩了……」他喃喃道,眼中湧起久違的銳氣。

「鳴角,右側兩人交給你!」他聲音沙啞卻堅定。

「哼。」鳴角手腕一抖,劍光橫掃,兩名幻影當場破碎。

「芊羽,靈符封他們腳下!」

「來了!」芊羽貼符疾如電閃,黃光裡幻影身形僵住。

兔影丸眼神驟然一凝,雙腿屈膝如弓,腳掌於泥地重重一蹬,身形貼地竄出。他的髮尾被風壓帶得貼向頸側,肩胛如蓄勢欲發的猛獸,每一寸肌肉都繃緊,動作間靈巧如脫兔。他看似筆直疾馳,實則腰身忽地一擰,踏著濕滑的磚縫,在惡霸的視線盲區中極速折轉半步,整個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姿態滑入敵人側後方。

幻影尚未反應,他已閃身至旁,雙臂同時發力。左手微微探出,虛晃一掌,帶動敵人注意力,右手木劍翻腕疾轉,劍鋒隨著腕力疾甩,內氣湧入,劍勢凌厲如鐵石激射,劃破空氣,爆出一道破風之聲。

「喝——!」兔影丸一聲低吼,聲音壓在喉底,卻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撕裂而出,攜著多年積壓的恥辱與堅定的意志直貫敵陣。

那一劍沉猛、準狠、迅疾無匹,從下而上斜斬,劍尖破開黑氣,斜劈至幻影脖頸。幻影頓時僵住,整個頭頸如被巨力撕裂,黑氣盤旋扭曲,發出一聲淒厲尖嘯,隨即整體炸裂成碎霧,帶著不屬人世的哀嚎聲自空中潰散而去。

整條街巷隨之一震,景象彷彿塌陷崩解,四周幻象如水紋般消退。地面中央隱隱浮現一圈赤紅光芒,一枚通體緋紅的引息石從石縫中緩緩升起,石表金色符紋流轉,周圍如同熾焰護衛,泛著若有若無的脈動光暈。

引息石懸浮半空,發出沉穩的共鳴低鳴。三人呼吸尚未平復,氣息與石上光紋微微共振,彷彿認可了他們方才的心障突破。那紅芒不刺眼,卻厚重如熱血,象徵著他們掙脫恐懼與恥辱後的堅定力量。

兔影丸微喘著氣低頭,盯著手中還在微顫的木劍,掌心熱汗未乾,心頭情緒激盪未歇。

「這一次,我終於靠自己,終結了那段過去。」他心裡默念。

芊羽輕快走來,抬手重重一拍他肩膀,神情真摯:「不錯嘛兔子,剛剛那一下真帥!」

鳴角雖無言,卻深深點頭,手中的長劍已然歸鞘,目中隱隱帶著認可之色。

三人對望一眼,默契無聲流轉,隨即一同拾起第一枚引息石。赤光流轉於掌間,石紋微動,三人的影子交融於地面。試煉,仍未結束。

——

幻境轉換,三人忽然置身於一座無窮無盡的鏡宮。四周皆為光滑如水的鏡牆,折射出無數身影,變形又真實,彷彿每一個倒影都藏著潛伏的惡意。

芊羽第一時間被自己鏡中的倒影吸引,鏡中她一身素白衣衫,神情冷漠,眼神如霜,嘴角微翹,語氣平靜中帶著諷刺:「你怕被否定,才笑得那麼輕鬆。就算你裝得再自然,也掩不住內心的不安。畢竟,別人修的是術,你修的是假笑。真是慶幸,生來就是千面藏的女兒,不然流落在街頭的是妳。」

芊羽一怔,嘴角的笑意微微僵住。那鏡中倒影的語調不帶情緒,卻如一把寒刃直刺內心深處。她下意識摸了摸耳邊的發絲,卻碰到空氣,仿佛整個鏡宮的空氣也隨之沉重起來。

她的指尖略微顫抖,目光避開那張冷漠又傲慢的自己。那句「真是慶幸,生來就是千面藏的女兒」像是一記凌厲巴掌,抽得她內心隱痛無所遁形。倒影的語氣中自豪與輕蔑交雜,像是在嘲諷她之所以被看見,不過是師父的光環所賜。她喉頭緊繃,一時竟說不出半句話,只覺那身為「千面藏之女」的名號,此刻竟成了沉重的鐐銬。

她不是沒想過,自己在同輩中備受注目,是不是因為出身。她努力笑、努力表現得輕鬆,是不是只是為了遮掩某種不安?這些質疑如同那張鏡子裡的倒影,一言不發卻無比清晰。

一旁,兔影丸的鏡影也開口了:「她幫你,只是因為可憐你。你這種人,怎麼配站在她身邊?你連她的真正身份都不知道吧——千面藏的女兒啊,整座島都是她的後院,而你,只是個撿來的雜種。」

兔影丸猛地一皺眉,劍眉緊鎖,他低聲喝道:「閉嘴……你不是我!」但聲音卻顯得虛浮,彷彿那倒影才是主體。

他餘光落在芊羽身上,那句「千面藏的女兒」在他腦海盤旋不去。兔影丸一時失神,內心一陣恍惚:她竟是師父的女兒?難怪……難怪她在陣法與術法上的直覺總是異常靈敏,也難怪她從未真正說過自己出身。他心頭微震,情緒交織著驚異、失落與一絲不知名的距離感。

「原來……我們之間,其實隔著這麼多。」他在心中悄聲低語。

就在這時,芊羽似乎感受到他的目光,微微偏頭望向他,眼神中沒有遮掩也沒有戲謔,只有一絲淡淡的探詢。

「你也很驚訝吧?」她輕聲開口,語氣帶著無奈與坦然,「我不是故意隱瞞,只是……我希望自己被當作芊羽,而不是師父的女兒。」

兔影丸一怔,對上她的目光,心中湧現一股說不清的複雜感受。

她說得輕描淡寫,但他知道,這句話背後,是她對自我價值的試探與渴望。

「我知道了。」他低聲道,語氣不再有剛才的疏離,反而多了一分理解與敬意。

兩人目光短暫交會,無需多言,卻像悄然縫合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縫隙。

四周倒影開始旋轉,像無數雙冷眼注視著三人。鳴角拔劍格擋,劍尖與鏡面碰撞,竟反彈出一聲尖銳嗡鳴。

此時,其中一面鏡牆映出的鳴角開口了,那鏡中人身穿黑衣,眼神冰冷。

「鳴角,你只是千面藏眼中的工具。你永遠比不過兔影丸,也贏不了芊羽的信任。你什麼都不是。」

「住口!」鳴角怒吼,氣血翻湧,猛然揮劍直劈那面鏡牆。鏡面應聲碎裂,玻璃四散飛濺,卻未見倒影消散。

反而在碎裂的鏡牆中,映出更多鳴角的倒影——或嘲諷、或冷笑、或滿身鮮血,聲音疊加成一片:「你只會爆走,你永遠只是個沒人信任的失敗者。」

鳴角咬牙低吼,氣息愈發紊亂,雙手微顫,似要再度出手。

芊羽急忙伸手按住他揚起的手臂,語氣罕見地溫柔:「夠了鳴角,那些不是真的。你看著我,我們在這裡,是真的。」

兔影丸也開口道:「你不是他們說的那樣。你可以生氣,可以軟弱,但你不是孤單的。就算你跌倒了,我們也會拉你一把。」

兩人的聲音宛如從霧中傳來的鐘聲,讓鳴角心頭微震,怒氣稍歇,呼吸慢慢緩了下來,握劍的手鬆了一寸。他垂下眼睫,目光落在自己的倒影上,第一次感覺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,不再那麼可怕。那並不是敵人,而是他自己過於執著的影子。

芊羽深吸一口氣,忽地一笑,那笑容不再輕浮,而是透著一種決然:「我當然會怕,但怕不是錯,錯的是讓恐懼決定我怎麼活。我笑,是因為我知道,哪怕害怕,我還是選擇向前。」

她迅速取出靈符,雙膝微曲,沉住氣息,指尖劃過一道靈動弧光,在半空繞出繁複的法印。手腕一轉,靈符在掌中翻飛,啪地一聲貼向地面,激起一道柔和卻堅實的陣紋光芒,如流水般沿著地勢蔓延。「兔子、鳴角,集中精神,跟我念『出路』,我們一起破解它。」她語氣鎮定,雙眸映著符光,宛如靈火閃爍,令人心神安定。

三人各自站定,呼吸調勻,氣息交融。四周倒影如有哀鳴,鏡牆上逐漸現出蜘蛛網般的裂痕。芊羽雙手雖微顫,但眼神裡的光堅如磐石。

最後,隨著鏡牆在一聲巨響下碎裂開來,玻璃裂紋如同蛛網蔓延到四周,散落的細小光點在半空中閃爍,就像下起一場靜謐的銀色雪花。當煙塵與殘影逐漸消散,一條純白色的石板橋慢慢從碎片中顯現出來,彷彿是從夢境裡浮現的道路。橋面下方透出柔和的光亮,像月光灑在湖水上,整個場面安靜又神聖,讓人不由得放輕了腳步。

三人彼此交換一個眼神,然後依序踏上石橋。每當他們腳步落下,都會發出輕微的迴響,這聲音在空曠的幻境中聽來格外清楚,像是在與過去的自己正式道別。隨著他們漸漸靠近出口,前方虛空緩緩浮現一枚引息石。這石頭呈現明亮的鵝黃色澤,表面圓潤如玉,上面刻有細緻而流動的符紋,宛如一條條金色水流繞行。石頭在半空中緩緩旋轉,發出悠長而清脆的聲響,彷彿在為三人剛剛經歷的突破與勇氣喝彩。

——

最後一關,三人闖入風雷交錯的黑石谷。這裡怪石林立、黑影嶙峋,裂縫深不見底,谷內靈氣奔竄,像有無數野獸在怒吼。烏雲在頭頂翻湧,雷光如銀蛇劃破天際,照得大地一片詭異蒼白,整個天地彷彿籠罩在狂暴與壓抑的氛圍之中。

鳴角站在谷中,身形緊繃,拳頭死死握緊,關節泛白。他周身黑氣盤繞,每一縷都像從心底最陰暗的角落溢出。這些黑氣蜿蜒纏繞,像毒蛇攀附全身,手臂上的青筋與紫血管浮現,皮膚在雷光下顯得更加蒼白。他的胸膛起伏劇烈,汗水順著額角滑落,雙眼血紅如炬,內裡是無法遏止的怒火與傷痕。

他這一刻心頭積壓多年的嫉妒、憤怒、挫敗,全在風雷聲中爆發。他猛然抬頭,眼神已無躲閃,只餘赤裸的痛苦與倔強,聲音沙啞到近乎破碎:「我不需要你們的認可!」

風暴核心的黑氣驟然化作數道利爪,像猛獸撲殺,狠狠朝鳴角壓下。他身形被壓得步步後仰,咬緊牙關,嘴角滲出血絲,雙唇死死閉合,指甲幾乎陷入掌心。

「我可以靠自己!我一定能比你們更強!」他的吼聲混雜著自尊、委屈與疼痛,每個字都像在撕裂自己。

芊羽見狀,雙手瞬間結印,腳步急退,衣袂帶風,靈符一揮,金色陣光驟然撐開,將鳴角與黑氣風暴硬生生隔開。「兔子,快點!他快撐不住了!

兔影丸沒有猶豫,雙腳一蹬,身形如影閃入狂風之中。腳下氣勁炸裂,每一步踏出都踩得碎石飛濺。他衝到鳴角身前,一把緊握住對方手臂,氣息強壓住對方的亂流:「你再這樣下去,經脈會碎的!鳴角,醒醒!」

鳴角雙眼渙散,神志幾乎斷裂。黑氣開始反噬,像火焰燒灼他的五臟六腑。他一口鮮血噴出,雙膝失力,重重跪地。指尖抓住泥地,手背青筋暴起,全身止不住地顫抖,呼吸急促如風箱。

兔影丸單膝跪地,手掌穩穩撐住鳴角的肩膀,語氣沉穩帶著懇切:「撐住,鳴角!一個人走得快,三個人走得遠。你不是孤軍奮戰!」

芊羽立刻撲過來,雙膝一著地便貼靠在鳴角身側,手中靈符翻飛,左掌貼上鳴角背心,右手指間靈符發出柔和金光,在鳴角背脊盤繞成一道道光紋。她雙手穩定地引導靈力,一絲絲溫潤暖流隨著掌心流入體內。施法時,芊羽額頭冒出細汗,呼吸微急,臉上滿是擔心與柔和的鼓勵。她悄聲道:「沒事了,我們都在。就算世界崩塌,也絕不會讓你倒下。」

兔影丸則緊靠鳴角一側,左手牢牢扶住鳴角的肩,右手穩穩按住對方手臂,身體半跪半撐,協力穩住鳴角即將傾倒的身形。兩人配合間,氣息交融、靈力流轉,將鳴角的亂流一點點平息下來。

鳴角的神色在兩人包圍下終於有了一絲鬆動。他的嘴角微微抽動,臉部肌肉緊繃後忽然放鬆,嘴唇輕顫,眼眶裡隱隱有淚光閃動。他喃喃複誦:「一個人走得快,一群人走得遠……」這句話在唇齒間盤旋許久。隨即,他仰頭大笑,笑聲中帶著壓抑已久的哽咽與釋放的哭腔,笑中含著幾滴眼淚滑落臉頰:「哈哈哈……」

鳴角眼神顫動,視線搖晃,腦中一片轟鳴。黑氣開始反噬,從四肢百骸灌回心脈,宛如萬針穿骨,一口血猛然從喉中噴出,染紅衣襟。他雙膝一軟,重重跪地,手掌撐地,氣喘如牛,指節顫抖如風中殘葉。

兔影丸當即單膝跪地,伸手扶住他的肩膀,穩住體勢:「撐住,鳴角。一個人走得快,但一群人才能走得遠。」

芊羽緊隨其後,跪坐在鳴角身旁,一手貼上他顫抖的背脊,掌心穩穩輸入一絲溫潤靈力。她語氣輕柔如風:「沒事了,鳴角,我們都在這裡。你不是一個人,就算世界崩塌,我們也不會讓你倒下。」

他的身體還在劇烈顫抖,雙拳緊握的指節泛白,但雙眼中的赤紅漸漸退去,呼吸也隨著兩人的靈力穩定下來。

黑氣漸退,風暴終歇。鳴角微微抬起頭,面色蒼白如紙,額上冷汗未乾,雙眼中赤紅褪去,只餘一抹沉重與疲憊。他的眉宇仍緊皺著,唇邊殘留著血痕,卻不再咬牙憤怒,而是像卸下一層沉重盔甲般地輕嘆了一口氣。

谷底幽光乍現,裂縫中緩緩升起第三枚引息石,通體墨金,符紋盤繞,光華深沉如夜,仿若映照出鳴角剛剛歷經的心魔與心念交戰。

鳴角費力深呼吸幾次,搖搖晃晃坐直,臉上先閃過一絲迷茫與羞愧,但很快變得堅定。他望向兔影丸與芊羽,聲音雖然微弱卻無比清晰:「……我沒事了。謝謝你們。」

這句話雖簡單,卻像打碎了他心裡積年的封鎖,讓眼神變得明亮。黑色引息石在空中緩緩旋轉,溫柔的光如夜裡的燈,撫平三人緊繃的心緒。

引息石在空中緩緩旋轉,光芒並不刺眼,卻如夜燈般穩定,為那動盪心潮帶來一絲久違的平靜。

那石頭懸在三人頭頂,氣息厚重安穩,像是在默默肯定鳴角願意信任夥伴,願意停下腳步,與同伴並肩前行。


三人將三枚引息石依次嵌入石台凹槽。每放入一枚,引息石便發出低沉共鳴,符紋如水紋般向四周擴散,石台表面漸漸亮起九道蓮紋。

最後一枚嵌入時,整個石台驟然發出璀璨光芒,霧氣如潮湧動,旋即朝四周消散。四周幻境宛如水面破碎,景物崩離,如幕布緩緩揭開,露出真實世界的曙光。

三人不約而同屏住呼吸,靜靜站在石台前,感受幻境解除那瞬間的寧靜與輕盈。



千面藏現身霧中,緩緩點頭。

「幻象非真,心障為實。兔影丸,你面對創傷,未退反進,初成靜心之本;芊羽識幻破妄,以慧導行,穩心定氣;鳴角雖陷執念,終能自解,知退讓即破障之始。」

千面藏目光稍作停留在鳴角身上,語氣微沉:「你的氣場波動之劇,遠超預期,那不是單純的真氣紊亂,而是心念被黑氣所擾。你內心仍有怨,有妒,有不甘,若不克服,終將反噬你自身。」

他目光略顯深邃,補充道:「今日三試,不在術,亦不在力,而在於你們心念的真誠與彼此的扶持。試煉雖過,更難的,在之後面對的現實。」

鳴角搖搖欲墜,忽然伏身一陣劇烈咳嗽,隨後雙手捂著腹部,面露痛苦之色,整個人彎下身去。他嘔吐了一地,胸口劇烈翻騰,像有什麼東西堵在胸臆難以下咽,終於忍不住輕輕乾嘔幾聲。

他的氣息極度紊亂,方才黑氣內擾、氣場壓迫,再加上精神崩緊導致腸胃強烈反應。他虛弱地撐著膝蓋喘息,額上冷汗直流,只能勉強點頭以示還能支撐。

千面藏走近幾步,目光凝視著鳴角片刻,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沉重:「鳴角,執念若過深,非但困己,亦誤人。你今日能停下,是幸運;若再不覺,便是劫難。」

他轉頭看向芊羽與兔影丸,聲音不容置喙:「攙扶他去靜室調息,今日修煉,到此為止。」

他袖袍一拂,霧氣散去,蓮花島曙光初現,一縷日光照落於三人身上。

(本節完)


[下一話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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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西元九百年,暮秋時分。 東海之中有座孤島,俯瞰外型就像蓮花,靈霧終年籠罩,外人難以靠近。島上道觀樓閣錯落,林中小徑蜿蜒,錯綜複雜,如仙境般靜謐。這裡便是蓮花島。 千面藏,蓮花島的島主。他行跡神祕、面容無人知曉,常戴一副青銅鬼面,據說擁有百種面貌,時而如慈父,時而如厲鬼。門下弟子無不敬畏三分,連島上僕人見他遠行歸來,皆躬身迴避,不敢多言。 這一日,千面藏自南城採辦靈紙與符墨歸來,途中經過集市。 天色已晚,秋風卷黃葉,街上人潮漸散,唯有一處人群尚聚。一陣童聲呼喝劍勢之聲傳入耳中,千面藏停下腳步,遠遠望去。 人圈中央,一名瘦小孩童戴著兔耳面具,身穿破舊衣衫,雙手握著一柄老舊木劍,竟劍意分明、招式有章。那動作之間雖青澀,但劍式中隱隱有勁道回轉、剛柔並濟之勢,宛若久經修練者。 「喝!」 「哼呀——!」 劍風颼颼,木劍破空聲不絕。小孩一招「風掃殘雲」,轉身收劍,收式如山。人群爆出一陣掌聲與喝采,有人丟下幾枚銅錢進入他的破碗中。 千面藏立於暗影中,目光如霧中明燈般銳利。他看了許久,終於走上前來,開口聲音低沉如鐘:「孩子,你幾歲了?」 那聲音低沉沙啞,如從幽谷中傳來,直透孩童耳中。 孩童一怔,轉頭望他,那面具下的雙眼明亮透徹:「七歲。」 「這劍,是誰教你的?」 「我的四位師父。」他抓抓頭,頓了一下說:「大家叫他們大江四客。」 大江四客之名,千面藏自然是知曉。此四人以天地為家,行跡遍布大江南北,個個身懷絕技、性情難測。只是他從未聽聞,這四位竟然會有意收徒。 千面藏微微挑眉,目光落回那孩童身上,低頭問道:「你家在哪?」 「我沒有家。這裡、那裡,睡哪算哪,能活就好。」 千面藏心頭微震,他忽然想起自己年幼時,亦曾在風雪中蜷縮街頭,夢見過溫暖的一碗粥,夢醒卻只有冰冷的手指和石板地的霜。 這孩子眼裡沒有天真,也沒有苦求,有的只是對生存的習慣——如一隻冬日裡無依的野獸,早已懂得不向人乞憐。面具下的他,神情難辨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心底有一絲不屬於「賢者」的柔軟被悄悄觸動,心中不禁泛起一絲惻隱。 「名字呢?」 「我沒名字。」小孩聳聳肩,「大家都叫我小兔子,因為我戴這個。」他指了指自己頭上的面具,語調雖淡然,眼底卻藏著一絲掩不住的落寞。 千面藏看著那紙糊兔面,沉默一瞬,如慈父般的語氣道:「從今以後,你叫兔影丸。」 小孩愣住,像是不確定這話是否真對他說的。 「兔影丸……」他試著唸了一遍,然後笑了...

《永生錄》 第一章 5. 夜夢餘痕

 夜色降臨,蓮花島萬籟俱寂。 月光灑落在石板小徑上,照得修行院的瓦角泛著微光。蟲鳴聲從林間傳來,如心弦輕撥,映照著白日裡經歷的波濤未歇。 靜室中,鳴角獨自躺臥榻上,額角仍有細汗未乾,眉宇蹙緊。窗外,冷月透過紙窗灑落,投下他模糊顫動的影子。他雖沉睡,卻不安寧。 夢境如黑潮湧來。 鳴角站在熟悉又遙遠的土地上,那是大千一族的山谷部落。粗糙的土牆與石屋依稀可見,遠處溪流潺潺,晨霧未散,村人三三兩兩地在祭壇前燒香禮天。他記得那裡——那是他幼時與父親相依為命的地方。 他記得,冬日黃昏,父親總會牽著他的小手,繞過山腳那株老梅樹,帶他登上後山觀星。山風凜冽,父親的外袍會覆在他肩上,而父親自己則坐在石上,默默點燃香爐。 「星辰如法,萬象皆有運行之理。」父親總這麼說,語氣如風一樣輕緩。他愛指著夜空,教他辨認星座、氣象、五行之轉。鳴角常望著父親那深邃的側臉,想不明白那一身破舊道袍下,怎麼藏著那麼多他聽不懂的東西。 他的父親,是名落魄的道士,雙鬢早白,面容清癯,常穿一襲洗得泛白的青布長衫,神情淡然而目光深遠。他手中總握著一柄木製拂塵,雖破舊卻從不離身。鳴角記得,夜裡父親總在昏黃燈光下焚香誦經,聲音低沉,語調平穩,有種能安撫風雨的力量。 鳴角常聽人說,父親與千面藏曾是同門舊識,曾共習道術,後各走其道。父親將他送往蓮花島之時,曾望著他的雙眼語重心長地說:「好好地跟千面先生學習,相信跟在他身邊你會成為更有用的人。」 霧氣忽起,一道高大身影從煙霧中緩緩走出,是千面藏。 他依舊戴著那張熟悉的青銅鬼面,面朝鳴角無聲而立。然而,這一次——那面具竟不斷顫動,彷彿有什麼力量自內部逼出。從額心一道細縫開始,裂痕如蛛網蔓延,咔咔作響,擴散至整張面具。 鳴角後退一步,心頭一陣莫名發寒。 咔。 一雙眼眸自裂隙中透出,冰冷無波,與他記憶中的千面藏模樣全然不同。那眼神似曾相識,卻陌生得令人不安。 「你以為他真心接納你?」那身影終於開口,聲音低啞模糊,夾雜著千面藏與他自己的聲音,仿若來自兩個世界重疊的回音。 咔啦——! 面具碎裂成數片,然而其下的臉孔卻被濃霧掩蓋,看不清五官,只留下一張不斷變幻的輪廓,時而蒼老、時而年輕,時而是他自己,時而是陌生人。 那張流動的臉彷彿代表著千面藏百變的形貌,卻也像極了他潛藏內心的另一面。 「你是誰……又會變成誰?」 此刻,霧氣中浮現出第三重景象——一道無數鏡子組成的圓環,在他四周圍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