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元九百年,暮秋時分。
東海之中有座孤島,俯瞰外型就像蓮花,靈霧終年籠罩,外人難以靠近。島上道觀樓閣錯落,林中小徑蜿蜒,錯綜複雜,如仙境般靜謐。這裡便是蓮花島。
千面藏,蓮花島的島主。他行跡神祕、面容無人知曉,常戴一副青銅鬼面,據說擁有百種面貌,時而如慈父,時而如厲鬼。門下弟子無不敬畏三分,連島上僕人見他遠行歸來,皆躬身迴避,不敢多言。
這一日,千面藏自南城採辦靈紙與符墨歸來,途中經過集市。
天色已晚,秋風卷黃葉,街上人潮漸散,唯有一處人群尚聚。一陣童聲呼喝劍勢之聲傳入耳中,千面藏停下腳步,遠遠望去。
人圈中央,一名瘦小孩童戴著兔耳面具,身穿破舊衣衫,雙手握著一柄老舊木劍,竟劍意分明、招式有章。那動作之間雖青澀,但劍式中隱隱有勁道回轉、剛柔並濟之勢,宛若久經修練者。
「喝!」
「哼呀——!」
劍風颼颼,木劍破空聲不絕。小孩一招「風掃殘雲」,轉身收劍,收式如山。人群爆出一陣掌聲與喝采,有人丟下幾枚銅錢進入他的破碗中。
千面藏立於暗影中,目光如霧中明燈般銳利。他看了許久,終於走上前來,開口聲音低沉如鐘:「孩子,你幾歲了?」
那聲音低沉沙啞,如從幽谷中傳來,直透孩童耳中。
孩童一怔,轉頭望他,那面具下的雙眼明亮透徹:「七歲。」
「這劍,是誰教你的?」
「我的四位師父。」他抓抓頭,頓了一下說:「大家叫他們大江四客。」
大江四客之名,千面藏自然是知曉。此四人以天地為家,行跡遍布大江南北,個個身懷絕技、性情難測。只是他從未聽聞,這四位竟然會有意收徒。
千面藏微微挑眉,目光落回那孩童身上,低頭問道:「你家在哪?」
「我沒有家。這裡、那裡,睡哪算哪,能活就好。」
千面藏心頭微震,他忽然想起自己年幼時,亦曾在風雪中蜷縮街頭,夢見過溫暖的一碗粥,夢醒卻只有冰冷的手指和石板地的霜。
這孩子眼裡沒有天真,也沒有苦求,有的只是對生存的習慣——如一隻冬日裡無依的野獸,早已懂得不向人乞憐。面具下的他,神情難辨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心底有一絲不屬於「賢者」的柔軟被悄悄觸動,心中不禁泛起一絲惻隱。
「名字呢?」
「我沒名字。」小孩聳聳肩,「大家都叫我小兔子,因為我戴這個。」他指了指自己頭上的面具,語調雖淡然,眼底卻藏著一絲掩不住的落寞。
千面藏看著那紙糊兔面,沉默一瞬,如慈父般的語氣道:「從今以後,你叫兔影丸。」
小孩愣住,像是不確定這話是否真對他說的。
「兔影丸……」他試著唸了一遍,然後笑了,第一次露出像孩子一樣的表情,「好聽。像主角的名字。」
「你自己要變得厲害。」千面藏語氣堅定,雙手背後轉身就走。
兔影丸站在原地幾秒,看著他離開的背影,握緊了手中那把破舊的木劍,又回頭看了看地上的破碗與幾枚銅錢。
「喂……你是誰啊?」
千面藏微微撇頭,話聲不帶情緒:「你若不想再以街頭為家,就跟上來。」
兔影丸低頭望了望手中的木劍,又抬頭看著那背影,眼神一凜,他什麼都沒撿,輕輕將面具扶正,提劍快步追了上去。
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市街,踏過夕陽灑落的石板路,消失在漸沉的霞光中。
—
自此,兔影丸離開了市井,踏上了蓮花島。
而那座島上,早已有他的命運在悄悄等候。
他不知道,這一步,踏上的不僅是辛苦的修行之路,更是一切的開端。
(本節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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