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如薄紗般籠罩南城郊外的山林,風聲低迴,枝葉間的光影搖曳不定,空氣裡浮動著一絲說不出的緊張。
鳴角被擄走後,兔影丸與芊羽沿著敵人留下的斷續足跡與破碎草葉,急切潛入這片鮮少人至的幽林。兩人分頭搜索,寂靜中只餘下彼此壓抑的呼吸聲。
芊羽踮步前行,眼神不放過任何一片被壓倒的草叢和碎布。林間忽然傳來低沉獸吼,一隻瘦骨嶙峋的黑色野狼竄出竹影,利牙森森,目光幽冷地死死盯住芊羽。
芊羽驚慌後退,心跳如擂,手足冰冷。腳步踉蹌間踩斷枯枝,聲響在空曠林間格外刺耳。野狼弓背低吼,皮毛斑駁,肋骨根根分明,腹部塌陷,卻四肢強健有力。牠雙耳後貼,尾巴低垂,渾身污泥與乾血交雜。那對泛著黃綠光的狼眼死死鎖定獵物,嘴角淌著涎液,獰惡的利牙在殘陽下泛著寒光,一步一步逼近。牠呼出的氣息混雜著血腥與腐敗,空氣中瀰漫著腥甜的死亡氣息。
芊羽緊咬下唇,顫聲尖叫:「兔子,救我!」
「芊羽。」
兔影丸聞聲撲來,臉色緊繃,額上冷汗滲出,下意識擋在芊羽身前。芊羽雙眼圓睜,臉色蒼白,淚水在眼眶打轉,指尖死死抓住兔影丸的衣角,身體止不住顫抖。
野狼蓄勢欲撲,唾液滴落泥地,兩人與猛獸對峙,四周彷彿只剩彼此沉重的心跳聲和野獸的低吼,空氣中瀰漫腥風。
就在危急一刻,遠處一道細微的破空聲幾乎與風聲融合——
一枚細小的石子閃電般激射而來,破空之聲細不可聞,卻蘊含驚人勁力,轉瞬間便精準地擊中野狼眉心。「啪」的一聲悶響傳出,野狼頭顱一震,眼中兇光瞬息散去,隨即哀鳴一聲,身體劇烈抽搐,四肢無力地撲倒在地,再也起不來。
山林深處傳來低沉腳步,樹影間緩緩現出一道高大人影。那人頭戴斗笠,旅裝獨行,劍眉冷目,背後雙刀斜掛,身形沉穩如山,氣息凌厲不凡。
「山林野獸橫行,二位還是謹慎為妙。」
他神情自若,目光掃過兔影丸與芊羽,聲音渾厚中帶著一股豪氣,語調灑脫不羈。
兔影丸驚魂未定:「你……是誰?」
來人不答,手指輕彈,一枚枯竹碎片應聲而落,恰好將野狼屍體旁的另一隻潛伏毒蛇擊斷七寸。
兔影丸見狀,暗自一凜,心中波瀾難平。他察覺這神秘人功力深厚,出手無聲無息,僅憑彈指可殺人於百步之外,心底更隱隱升起一絲敬佩。
他收刀抱拳,拱手一禮:「多謝閣下出手相助,敢問尊姓大名?」
來人身形比常人高大,年約二十九歲,濃眉大眼,五官端正,皮膚略帶風霜之色,嘴角留著細細鬍渣,頭戴斗笠下神情隨性不拘,旅裝多日未整,透著幾分不修邊幅的灑脫。
他的聲音依舊渾厚豪邁,帶著幾分玩笑:「區區姓名,不足掛齒。既然千面藏前輩託付,自當竭力相助。」
芊羽一怔,眼底閃過驚疑與震動,定定地望著那人,脫口而出:「你也會彈指神通?」
那人微微一笑,語氣瀟灑中帶著一絲俏皮:「跟千面藏偷學過一點。」
他順手將一截斷竹撥到一旁,目光看向遠處的林梢,語氣輕描淡寫:「兩天前,正巧在北城遇見他。那老前輩見我有事要來南城,便請我順道照看一下你們這幾個弟子,說近來風聲緊,要我幫忙留意你們的安危。」
芊羽這才定下心神,見來者無惡意,目光不經意掃過,發現那人右手小指明顯短了一截。她心頭一震,腦中靈光閃過,暗自驚道:傳說中北城影武者宮本武藏,右手殘指,正是其標誌!世人簡稱北影,此人與東邪、西毒、南僧齊名,名震四方……沒想到今日竟在此地遇見!
芊羽雙眼一亮,語氣篤定而自信地說:「不出我所料的話,想必你就是北影——宮本武藏!」
那人只是微微一笑,並未正面答話,只將斗笠壓得更低,笑意中帶著一絲莫測。
兔影丸聞言詫異側目:「芊羽,你怎麼知道?」
「我小時候聽父親提起過,唯有北影宮本武藏,右手小指短了一節。他被譽為罕見的武道奇才,年紀輕輕便登上武士刀巔峰,自創雙刀流…能同時擁有這兩個特徵的,世間也只有他了。」
宮本武藏讚嘆道:「不愧是千面藏之女,觀察入微,聰明伶俐。」
餘暉穿過林梢,映照三人輪廓。林風輕拂,帶走剛才的腥風血氣,只留下微微浮動的草影。
宮本武藏點頭一笑,轉身朝林中深處走去:「走吧,我們沒多少時間了。」
兔影丸皺眉不解,追上兩步問道:「去哪?」
宮本武藏頭也不回地回答:「去救你們的同伴啊。」
兔影丸與芊羽相視一眼,皆從彼此眼中讀出決意,緊隨其後踏入幽林。
夜雨滲入車簾,沉重的輪聲在濕滑的泥道上迴響。馬車緩緩駛入西城郊外林道,四周一片死寂,唯餘風聲與車輪碾過泥地的聲響。
車廂內,鳴角雙手反綁,靠坐角落,嘴角尚有血痕,眼神冷然,神情倔強。
對面坐著一名衣袍華麗的男子——白衣如雪,裁剪修身,衣角綴銀蛇紋,腰間垂著一柄蛇形杖。他膚色蒼白,嘴角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意,一頭黑色長捲髮披散肩後,雙眼狹長銳利,冷冽如寒鐵。
歐陽龍。
他目光落在鳴角身上,聲音清冷帶笑:「別緊張,我這樣請你過來,只是想和你好好談談。」
說罷,他單指一挑,從鳴角腰間摸出一只青玉小瓶,瓶身刻有古紋,晃動間逸出一縷微刺鼻的氣息,帶著隱隱腥甜與寒意。那正是從曹宅書房查獲的毒粉——紅蝕散。
鳴角冷笑,語氣微啞:「那東西不是給你玩的,你連開瓶都該小心點。」
歐陽龍笑容不變,將玉瓶拿在手上把玩,道:「放心,我比誰都清楚它的厲害,畢竟這東西,可是咱家的祖傳秘方——現在落在你身上,就更值得問一問了。」
鳴角聞言一怔,眼中閃過一抹狐疑,心中悄然揣度:這人能認出紅蝕散,又說祖傳……莫非他就是小毒物歐陽龍?
「說吧,來南城做什麼?為何要插手曹家的事?」
「如果我說只是湊巧路過,你信不信?」
歐陽龍眯眼,嗤笑一聲:「為何要帶紅蝕散去百草堂?是千面藏派你們來的吧?」
鳴角沒有回話,只微微閉眼,彷彿懶得解釋。
歐陽龍盯著他沉默片刻,忽然輕聲笑道:「你那兩位同伴,應該不會來救你了,因為……」
鳴角聞言一驚,睜大眼睛望向他,臉上第一次浮現出遲疑與不安。他咬緊牙關,腦中掠過芊羽與兔影丸的身影,心頭泛起莫名惶惶,暗忖:難道這人早已對他們下手?
他深吸一口氣,語氣沉穩中帶著一絲懇求:「毒粉只在我身上。若你肯放過他們,我可以與你談條件。」
歐陽龍聞言隨即仰頭大笑,笑聲低沉卻帶著輕蔑之意:「談條件?你覺得你現在還有資格談條件嗎?鳴角。」
鳴角眼神一凝,心中驚詫:他怎麼知道我的名字?我從未向他透露過……這傢伙到底查到了多少?
歐陽龍微微傾身,得意道:「我身邊高手如雲,你們的一舉一動,我早就知道了。」
「既然你知道我,我也該稱呼你一聲——小毒物歐陽龍。」
「不錯,正是我。」
他微微側首:「不過我不喜歡人家這麼叫我。老西毒的時代已經過去了,我要開創屬於我自己的王國。」
鳴角凝視他片刻,忽然問道:「你在找《永生錄》?」
歐陽龍聞言眯起眼,笑而不語。他指尖輕敲蛇杖:「《永生錄》……世人只知它是長生的秘典,卻沒幾人明白,那書真正的價值,是掌控世界密碼的鑰匙。」
他抬眼直視鳴角:「我不只是想長生不老,我要的是超越死亡,超越時間,讓歷史按我設計的方式重寫。」
「你想成神?」
「對,永遠的神。」
他倚靠車壁,目光在鳴角臉上流連數秒,忽然語氣一轉,低沉道:「怎麼樣?鳴角,你有興趣與我聯手嗎?只要你願意幫我從千面藏那裡取出《永生錄》的下卷交給我,我可以向你保證——未來的果實,我會與你共享,不留分毫。」
他笑得意味深長:「你有腦子、有野心,也早就對千面藏那套過時的教條不以為然。為他賣命多年,到頭來什麼也得不到。從你剛才那句話,我就知道——我們是同路人。」
他聲音微頓,語氣更低沉幾分:「與其當他的棄子,不如與我一起,成為這世界真正的主人。」
鳴角沉默不語,眼神在車窗映出的雨痕中游移不定。雨水一線線滑落,模糊了外頭的景致,也模糊了他心中的決斷。他不想承認,如果這樣做可以暫時保住芊羽與兔影丸一命,那也只能如此了。
歐陽龍輕輕撫過蛇杖,嘴角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輕聲道:「你不必急著回答,我們還有整夜的路要走。」
馬車在雨中緩緩前行,木輪碾過積水的聲音如同命運的節拍,一點一滴,推動著未知的巨輪。
——本節完——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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